姥爷离开我已经有些年头了。但每到清明,我总会翻出那几枚已经有些斑驳的军功章——二等功一次、三等功两次,看着它们安静地躺在红绒布盒子里,像姥爷晚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一样沉默。
1928年7月,姥爷出生在忻州市忻府区西张乡鸦儿坑村。那个年代的晋北,天是黄的,地是黄的,人脸也是菜色的。姥爷八岁就开始给地主放羊,一年四季光着脚板,脚底板磨得比鞋底还硬。有一年大旱,地里颗粒无收,姥爷跟着家里人外出讨饭,从一个村走到另一个村,狗追过,人骂过,饿晕在路边也不是一回两回。
我曾问过姥爷:“为啥要当兵?”
姥爷说,那是1942年,他十四岁。一支八路军的队伍路过村子,停了下来。那些当兵的和他在村里见过的队伍不一样——他们不抢东西,不打人,反而帮着老乡扫院子、挑水。一个背着盒子枪的同志蹲下来问他:“小娃,想不想当兵?”
姥爷说他想吃饱饭。
那位同志笑了,又说了一句让姥爷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跟着咱们干,不光是吃饱饭,是要让全天下穷孩子都能吃饱饭。”
姥爷说,那一刻他突然觉得,眼前这些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。不是枪,不是军装,是眼睛里的光。那种光他在村里从没见过——地主眼里没有,保长眼里没有,那些耀武扬威的伪军眼里更没有。那种光,叫“希望”。
一种穷孩子也能活成个人样的希望。
姥爷就这样参了军,在八路军120师358旅715团的番号里扎下了根。因为机灵又胆大,被首长挑选当了警卫员——据他晚年念叨,那些年他给彭老总站过岗。那正是延安保卫战最吃紧的时候,他在彭总身边亲眼看着这位横刀立马的大将军,用不足三万人拖住胡宗南近三十万大军。后来部队过了黄河,他又跟在开国少将李真将军身边,从陕北一直打到大西北。
从给首长牵马坠镫的警卫员,一路干到排长、连长,扛着冲锋枪解放天水、解放宝鸡,每一场硬仗他都冲在最前头。部队的番号也从八路军变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,又从解放军变成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第68军第202师。
从抗日战场的游击战,到解放战争的攻城拔寨,再到抗美援朝那冰天雪地的文登川,姥爷在枪林弹雨里滚了一辈子,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,每一道都是他给这个国家交的“投名状”。这个当年只会放羊的娃娃,在那些叱咤风云的将领身边,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“革命”,什么叫“跟着走”。
但姥爷很少讲自己。
他讲得最多的,是那些没有回来的战友。
我至今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,中考后的我坐在姥爷家院子里的石墩上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姥爷抽着旱烟,烟锅子一明一暗,像他讲的那些战场上的火光。
“那是在一个山头上”,姥爷眯着眼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“敌人的碉堡修在悬崖顶上,机枪眼像毒蛇的嘴,突突突地吐着火舌,咱们攻了三次都没上去,一个排的兄弟,只剩了七八个。”
姥爷说,那时候天快亮了,要是天亮前拿不下碉堡,敌人的增援就到了,整个战役都要受影响。
“这时候,一个身上已经挂了彩的小战士,突然从掩体里站了起来。他把身上所有的手榴弹绑在腰上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笑了一下,然后就往悬崖上冲。”
“冲到碉堡脚下,他够不到射击孔,就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敌人的机枪扫过来,他中了好几枪,手抓不住了,就用自己的身体往碉堡上贴。”
“就在那一瞬间,他拉响了引线。”
姥爷说到这里,烟锅子里的火早就灭了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姥爷沉默了很久:“记不得了。大家都叫他‘小豆子’,才十七岁,山西老乡。来部队之前,也是个放羊娃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,手脚并用地爬上悬崖,在火光中把自己和碉堡一起炸成了碎片。
我无法理解。
为什么有人会笑着去死?
为什么明明浑身是血,还要往上爬?
为什么他回头看的那个“笑”,姥爷记了几十年?
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,这是超越认知极限的事情。我更愿意相信,那是姥爷编出来的故事,就像村里老爷爷们讲的“二郎神”一样,夸张的,不真实的。
后来我长大了,读了历史,知道了那些战役究竟有多艰难。我光荣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考入检察院,在领导和同事的关心帮助下,一步步成长起来。我组织过革命传统教育,曾带领年轻干警,在苍松翠柏掩映的烈士陵园前,缅怀革命英烈;亦曾面对鲜红党旗,高举右拳,重温那字字千钧的入党誓词。
我渐渐明白了那个“笑”的含义。
那不是寻死,那是求生——为身后的战友求一条生路,为家乡的父老求一条生路。那个十七岁的放羊娃,在冲上悬崖的那一刻,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“生”的意义,因为他守护的是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样的穷孩子的“生”。
我也渐渐明白了姥爷为什么记不住他的名字。不是因为不重要,恰恰是因为太重要了——重要到任何一个在战场上为国捐躯的战士,都可以叫那个名字。他们用最壮烈的方式,完成了从“放羊娃”到“英雄”的蜕变,而支撑这种蜕变的力量,就是革命精神。
每当我坐在检察院的办公室里,面对着干警队伍建设、思想政治工作的复杂局面。有时觉得难,有时觉得累,有时也会想“差不多行了”。
但每当这种念头冒出来,我就会想起姥爷烟锅子一明一暗的那个傍晚,想起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十七岁战士。
我跟自己说,他们连死都不怕,我怕什么难?他们连命都可以不要,我怎么能“差不多行了”?
我是一名政工干部,我的战场不是枪林弹雨,但我做的同样是“人”的工作——把理想信念植入干警心中,把革命精神代代传承下去。姥爷那一代人用血肉之躯告诉我们“为什么而战”,我们这一代人要用实实在在的工作告诉后来者“为谁而存”。
那个冲上悬崖的孩子,用他十七岁的生命告诉了我:什么是信仰。
而我,要用整个职业生涯来回答:什么是传承。
作者简介
李彬,中共党员,现任五台县人民检察院党组成员、政治部主任。
(责任编辑:蔡文斌)